关于《君自故乡来》:“故乡”不仅关乎地理,更关乎人文

2017/12/8 9:43:45 红网综合

文/孟泽

在大学里混迹多年,偶尔自作多情,做点并不应景的文字,偶尔被朋友“要挟”,回答一些未必当行的问题,至无才思,岂敢自谓清华,然亦不能自弃,于是有了这本书——《君自故乡来》。

书分为三辑。第一辑“两个外省人的盛唐”,主要是关于几个诗人艺术家的札记,他们的颠倒与梦想,他们的柔软与伤痛。传统美学习惯以“文如其人”理解并且要求艺术与艺术家,强调艺术家的“文行出处”,这成就了也限定了古代艺术。从越来越专业化的现代审美立场上看,艺术其实是一件与道德人格,与治国平天下需要区别对待的事情,美的判断必须独立于道德的与科学的判断,何况无论古今,这个世界上多的是伪道德与反科学。但是,独立并不意味着失去关联,在更高的意义上,在更宽广的范围内,“文行出处”依然是我们理解艺术与艺术家的重要途径,即使不是最恰当的途径。

第二辑“君自故乡来”,内容涉及身边的历史与传统,历史是我们的“宗教”,“故乡”不仅关乎地理,更关乎人文。尽管我们的历史书写,至今难言自如,我们的“故乡”,依然充满悲情,有关“人文”的记忆,也大体上因为功利主义的遮蔽而不免畸形歪曲,但这同样构成一种现实,一种让我们无法逃逸还不能不辗转反侧的现实。

高贵的诗人奥登说:“倘若希腊文明从来不曾存在……我们将永远不会成为完全有意识的人,或者说,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为完全意义上的人。”善哉此言!每一个人都不是无源之水,每一个民族都有漫长的身世,每一个时代都是无数因果的集结,返本归元,从头说起,不是矫情好古,不是要建构想象的异邦,而是因为过去与未来、异乡与故乡的永恒纠缠,因为渺小的自我,虽如恒河沙数,却终究一沙一世界,此时此地是唯一的结点,方生方死,无穷有穷,我们在身不由己的限定中俯仰天地,稽首古今,此情无计可消除。太史公谓“夫天者,人之始也,父母者,人之本也,人穷则反本,故劳苦倦极,未尝不呼天也,疾痛惨怛,未尝不呼父母也。”生长人间,应运应劫,总不免有劳苦倦极、疾痛惨淡的时候,总不免有歧路穷途、不知所措的时候,于是,我们忍不住怀念甚至清点自己的“故乡”。

第三辑“冬夜颂”中的文字,是我时常“不务正业”的产物,作为一个对于人的创造性与破坏性同样充满好奇心的人,一个在热闹场中总是沦为旁观者却常常自以为中了大奖的人,不小心拥有了一点跨越所属专业与职业的视界,这样的视界未必真确,从这样的视界获得的了解难免“指鹿为马”,但白云苍狗,除了上帝就没有全知,谁能断言生命的底里究竟是有是无,是实是虚,谁能确定今天的需要就是明天的需要,谁能相信今天的是非就是明天的是非?

自然,有些事情应该是确凿无疑的,譬如,我们养生励志清心寡欲却至今拒绝不了饮食男女,我们习惯用头顶天用脚踏地而不是相反,我们无法揪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,等等。

“伟大的嬉皮士”庄子曾经感叹“天下沉浊,不可与庄语”。对人性充满刻薄怜悯的毛姆爵士说:“我早就发现在我最严肃的时候,人们却总是发笑。实际上等我过了一段时间重读自己用真诚的感情所写的那些话时,我也忍不住想要笑我自己。这一定是因为真诚的感情本身有着某种荒唐可笑的地方,不过我也想不出为什么会如此,莫非因为人本来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行星上的短暂居民,因此对于永恒的心灵而言,一个人一生的痛苦和奋斗只不过是个笑话而已。”

壶中日月,袖里乾坤,意识到孤陋,意识到荒诞,意识到世上最大的笑话其实就是自己,这无改于我们的执着和梦想,我们想象着自己完整地拥有这个世界,如果不能拥有,也试图加以命名,加以格式化,把可以存疑之处减到最少,即使“空留纸上声”——我们也许永远无法证成现实中的圆满,我们可能证成的只能是“纸上菩提”,就是这样,也还免不了像荒谬的“英雄”希绪弗斯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推倒重来。

眼前据说是一个用数字说话,用行动说事的年代,我们希望把自己修炼得铁石心肠,水火不侵,以便应对人世间触处皆是的冷硬荒寒。但是,有时候,我们仍然免不了像《牡丹亭》里的杜丽娘一样,面对花花草草的世界,自我怀春,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

(孟泽,系《君自故乡来》一书作者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