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边城》:人世间一份湿润的慰藉

2017/10/13 9:13:10 湖南日报

拿农

第一次读《边城》,是上世纪80年代初。那年,我高中毕业没能考上学校,便老老实实宅在家里干农活,而内心却天真地做起了一个乡下人不应有的作家梦。一个去了部队的同学,为了鼓励我,从遥远的北方寄来沈老先生选集中的散文卷与中篇卷。我如获至宝,特别喜欢散文卷中的《湘行散记》。这本书每篇的篇幅不太长,很多篇目又是写我所熟知的地方,就连榆树湾、泸阳、石门等身边的小地名也都留有精彩的文字,文中的叙述多以我们地方上的方言为腔调,读起来亲切。兴趣自然像那饱吸了浓浓春意后的树枝,茂盛极了!

读到中篇卷的《边城》时,对沈老先生佩服得没话可说了,在我看来平淡得不值一提的周遭,在沈老的笔端下,拿捏得颇有质感——翠翠对爱的微妙,祖父对日子不使劲的泰然,黄狗的愚忠……可我当时没能真正读懂小说,就连里面的有些字还不认识,比如,二佬傩送的“傩”字,就翻过好几次字典,与人展开讨论小说时,有意避开该字,只单用“二佬”一词。

后来,每隔一段的时间,就要读一次《边城》。有一年,花了一个月时间抄了一遍。

大约六年前吧,当我再次温习《边城》时,不知为什么,好像一下没有了感觉,小说只读到一小半,居然看不下去了。那时,我正崇洋迷外,拒看国内作家的东西。

我知道,沈老先生不仅仅是我们湘西人的荣耀,也是中国文学史上不能不提的作家。我去过好多次凤凰,且怀着一个文学圣徒的虔诚,在沈老先生的墓碑前鞠过躬,烧过纸。我反问自己,是不是隔太久没触摸《边城》而有了生疏感?是不是欣赏口味发生了质的变化?是不是一种叫素养的东西如日光下的树荫在我心头悄悄错了位?是不是……不论扯上哪种理由,我都不认。

今年7月,我去了一次茶峒,再读《边城》,感觉竟不同了,我流了两次泪。这种状况,是我以前不曾有过的,我好像悟到了什么,又好像懂了什么,心头泛起的浅浅微澜,抑制不住。

《边城》是我们灵魂深处的城堡!对生命深度的思考,对乡情无限的眷恋,对净爱极致的崇敬,对友爱无边的憧憬,以及乡间俚语神奇般的搭配,碰出了神灵抚摸过的灵性……我对《边城》产生了敬畏!

小说里的对抗性,往往是保鲜作品的魅力所在。《边城》有它特有的对抗——习俗观念的对抗深陷在小说里,一切是那么天然无缝,又是那么顺理成章。习俗的威力往往是巨大的,它有一套没有文字表述的程式,对人的攻击是潜在的,隐性的,没有明显的着力点,但又无处不在! 边城里的人们与习俗的对抗,其结果不是唯一的,表面看起来,只要人们狠下半步,似乎就越过习俗观念这道坎,可是,就差那么最后半步,便给人们带来了无以言表的痛和无边的恼,虽然还没有看到悲剧最终的出现,但那黏糊糊的悲剧色素,已经浸透到了人的肌肤里,剔都剔不掉,这恰恰是我们人类所共有的困惑!

白塔在祖父去世的那个晚上倒塌了,这可能隐喻了祖父与翠翠对抗习俗观念的美好愿望!尽管习俗观念给边城里的人们带来不幸,敲碎了人们内心的平静。但是,它的存在,又是那样不可轻易否认和拒绝,一如我们搭上文明这条破船,让人顿感悲催的是——我们不会拒绝搭乘,更不会选择逃离,因为我们无法回到洪荒岁月——这正是命运本身无法剔除的、或者割都割不掉的东西。

悲剧像危机和无常一样躺在命运瞧不见的不远处,随时都有醒来来访的可能,那么,命运只好心静如水,默默地淡然地去等待悲剧背面的希望,就像翠翠期许二佬明天回来一样仰望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