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河岸边的中国历史

2017/8/14 9:35:55 红网综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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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过淮河的人,总会为河中汤汤不息的流水所陶醉,也会被夹岸接连金黄的麦穗、大豆、高粱及水稻吸引。千百年来,悲欢离合,喜怒哀乐,酸甜苦辣,生死婚娶,此起彼伏,一一演绎、嬗变成淮河的历史,又慢慢流荡、展转出赵焰《在淮河边上讲中国历史》时的雅兴和热情。

赵焰熟稔中国历史和人物掌故,不但写出了《晚清有个李鸿章》《晚清有个曾国藩》《晚清有个袁世凯》,让我们在一个独特的视阈中,感知了一组与众不同的群像解读,更是用包涵《思想徽州》《千年徽州梦》《行走新安江》的“徽州三部曲”,使我们不得不信服这位皖中学人思想上的精深、文字里的流畅、视野中的开阔。他有着强烈的传统情结,无论是论说晚清人物,还是综述徽州风情,或是纪事皖地人文,都满怀挚爱、饱含真诚又保持清醒,以一种开放的姿态,解构历史背后的失落和迷惘。

赵焰多次经过淮河,但机遇不得,总是匆匆离去。终有机会,暂作停留,他疾走漫步,试图用流利的文字同清晰的方式,解密散失在美丽淮河深处的丰富内涵,找寻与之相关的故人轶事,尽力去缝合中华民族濒临断裂的民族记忆。

在淮河边上漫谈中国历史,自然少不了走近不同时期的风流人物。他们串联而接,分工而作,跃然而出,其中有问鼎天下的夏禹、项羽、曹操、朱元璋,有封侯拜相的管仲、黄歇、刘安、欧阳修,有大智大贤的老子、庄周、华佗、嵇康,还有第一个出身卑贱而振臂造反的农民愤青陈涉、第一个写中国农村荣膺诺贝尔大奖的西方作家赛珍珠,以及持一块丑石创造灵壁石大身价的当代商人李富贵……他们或是喝着淮河水长大的本土人,或是客居淮河岸边而梦牵魂绕的外乡人。他们对淮河的厮守与真爱、抱负和期待,都被赵焰写入了映藏明与暗、名与实、道与德、水与人、情与利、暴与乱、爱与怨、幻与变、诗与剑、药与酒、狂与狷、儒与道、歌与城、灵与爱、石与鬼的叙述、评说与喟叹中。

赵焰边走边看,边想边写,写出的故事,虽非惊魂动魄,但也倾心动情。时而逸兴遄飞,择一处荒芜,拍几帧相片,以为对惊喜与伤痛的缅怀同佐证。

因朋友鲍牙鼎力举荐,管仲得到了故仇人齐桓公的重用。这个非儒非道亦非法非墨的思想自然主义者,凭借才智果敢,注重经济,反对空谈,主张富国强兵,促成了齐公为春秋第一霸主的地位,也擒获了“春秋第一相”的美誉。他在修齐治平上屡创佳绩,但高居尊位,却未能将廉政从自身做起,甚至匪夷所思地在淄博设立七百处妓院,以鼓励商业。如此作为,难怪儒家圣人一脉“瞠目结舌”,而使后人时有诟议,屡有齿冷,低估了其开拓政治局面、推动历史发展的功业。

同为淮地土著人士,庄子的理想和思想,确是另一番模样。他与先辈老子,皆为著名的空谈人士。虽都有许多影响当时、传诵今日的睿思哲理传世,但每每遇及朝廷招聘延用,总是想方设法地临战脱逃。也许他早已堪破了仕途险恶,能如水一般汪洋肆虐、烟波浩渺,似水一样仪态万方、自由洒脱,却很难为时人的安居乐业、幸福美满,多做几分实际的工作。庄子虚拟自己死了,化作翩翩而舞、栩栩而飞的一只蝴蝶,带着善良、自由与趣味,在万花丛中飞来飞去,而其在现实中的作为,却不能与颇有争议的管子,望背相论,同日而语。幸好庄子最后没有羽化成蝶,而有一卷精彩的文字,暂时盖过了管夫子的名气。

楚国令尹黄歇没能像管仲一般以荣华善终,曾有一番作为,但因晚年消沉放纵、利令智昏,听信投机分子李园的谎言,临时宠幸李氏妹妹使之怀孕,后将与其信誓旦旦的李美人献与他曾忠心不二的楚王,慢慢做起了楚天下将来归己所有的美梦。怎知李氏兄妹得势,即刻一个回马枪,使可怜且可悯的春申君眼睁睁地欣赏灭门之灾,同时也只好永远地屈居为“战国四公子”之末。其后世乡人曹操,一边挥鞭四野八合,一边吟唱短句长章,乐意戴着“奸雄”与“魏武”的帽子,越过无数冢中枯骨、寰间陈俗,引来后代史家学者研究不断、争论不休。这样的光彩和精彩,断然不是几许邪念隐恶所能成就,需要的是大智慧、真能耐。即便考古业热闹、盗墓者蜂拥的漫长岁月中,黄氏的坟茔,也只孤零零地坐落于淮河边,无几人辨识;而曹公设置七十二疑冢,使后人觅踪其一,便炒得沸沸扬扬。

孤单的墓葬,躲藏在淮河边的斜剌里,少人问津,无人祭拜。虽然不少墓主曾一时叱咤风云,或千年传唱不歇,如秦末农民起义领袖陈胜、楚霸王最钟爱的虞姬,但在今日,其墓地除了百十方土砖围了一柸泥土、邻几树松柏外,就没有什么其他可作描写的实景了。赵焰努力在史料中挖掘信息,重温传主们当年的故事佳话,但很难惊醒现代人保护与珍视的意识。不少地方,为借助古人旧迹,大打旅游品牌,全凭某人一句诗文、一段臆想,便将屈原故里、赤壁遗址等,弄出数处,便大肆渲染、胡乱炒作。抑或有关方面不惜巨资,争抢古夜郎国、西门庆故里、孙悟空老巢之类的假誉虚名,全然不顾历史的真实同文艺的虚无。

悠悠淮水流千载,代有风雨出英才。他们对这一片热土地,情有独钟,无限热爱。欧阳修虽只贬谪颍州一年时间,却被当地的山水人情彻底地迷恋了。他转任他地,也忘不了斯水斯人;他升任副宰相,也时刻想到彼情彼景。那里有他在诗中连篇怀念的牵挂,有他苦苦追寻的轻盈歌女,有他寄情老庄、忘怀仕途的智慧与无奈,有他英年皓首后的醒悟和开心。从凤阳走出的小和尚朱元璋,本带着恩泽故里的一片善心,欲把老家修成中都皇城,怎知乡党不领情,既懒于为之守皇陵,而疏于种植而尽荒废田地,且挖空心思编着歌谣,谩骂他们的老乡皇帝,这一骂就是数百年。

赛珍珠在中国生活了许多年,收获了并经营着持久不渝的爱情,著述了且传播着堪称经典的《大地三部曲》。她写中国农民贫穷、困苦、麻木与富裕后的堕落,写北方农村艰难、灾祸及无可奈何。她忍受过中国学者对其小说细节的质疑,正视着鲁迅对其小说的批评,但,在宿州的生活,让她深切地感受了淮河岸边中国人的艰辛、顽强与执著。她死后,在美国宾西法尼亚州费城附近青山农场的墓碑上,铭刻的只是三个大大的篆体中文字——赛珍珠,而非英文。由此而见,一直引中文为母语之一写作的赛珍珠心中,有着一种怎样的中国情结。

在赵焰内心深处,同样有着无法割裂的中国情结,这是充满许多欢欣与希望的民族传承,也是涵泳浓烈期待和殷切忧虑的文化思考。他写淮河边上那些人事,却没有在水的影子中矻矻寻找迷离的内容和精神。在他的思维中,也在我的认识里,水是仁的写意、智的源头,无穷无尽的关于水的意想同回味,自然引发无限自由的人事和期待。淮河边上如此。黄河、长江边上,或其他有水的地方,也都有着说不尽、论不断的过客与陈事。他为解读渐已为人淡忘的历史记忆和风云人物,欣然走近布满苔藓野草的故人旧迹,甚至满怀真情和清醒地重提少为人知的真实,臧否人物远见短视,剖析人性缺失方圆,让人随其《在淮河边上讲中国历史》的节奏与步伐,感知有趣的古人以水为师、传承老庄的聪明和反叛。

遗憾的是,赵焰谈及淮南王刘安之父刘长事迹时,存有讹误。文中写道,刘长“十二三岁陪同汉文帝打猎归来”,途径审食其府,便入内将审氏杀死。审氏为刘长所杀,确是不假。赵氏已将刘、赵二人仇怨的来龙去脉作了生动的交代。但是,刘长生于公元前198年,至文帝即位(前179),至少有19岁,而杀审氏为公元前177年,是时的刘长已有22岁。另外,刘长于公元前174年自杀,年仅25岁,非“二十八岁”。如此常识错误,实属不该,有待作者或编辑改订时,重查史料修正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