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命与文化碰撞——读文化散文集《瓦片》

2017/8/13 11:16:13 长沙晚报
《瓦片》作者:江堤 出版:北岳文艺出版社

王开林

在这个瞬息万变的网络时代,不少文化学者摇身一变,成为了电视明星,在这些明星学者中,真正具备创造力的并不多,具备使命感的就更少,具备使命感并且为之呕心沥血的简直比凤毛麟角还要难寻。江堤(1961—2003),一位怀揣赤子之心和现代意识的诗人,对祖国传统文化投入了巨量的热情和睿智,他的使命感如同骏马身后的追鞭,策使他不停地游走和奔驰,他终于提前耗竭了自己的精力,英年早逝,这无疑是文化寻梦者队伍的一大损失。

起初,我感到惊奇的是,江堤将“文化”这么大的载体与无所不在的小小的“瓦片”紧密联系在一起,他是要暗示文化的脆弱性,还是要强调文化的原旨性?显然其中另有一份怀旧的感伤,挥之不散。要知道,他是一位百分之百的诗人,用激情包容理性,或用理性调和激情,都是他的当行本色。对此,他作出多种多样的解释。“文化是人与时间拉锯的产物,依附于某一载体而存在。我躺在岳麓书院的草地上想事情,一块瓦片击中我的额头,我看见瓦片上有血的痕迹,知道那是文化与生命碰撞后流下的血。”可以说,他曾经栖身于千年道场——岳麓书院中,经意或不经意间都容易感受到那种强力碰撞后的痛楚和晕眩。“我想,那些瓦片都是一些很有使命感的瓦,年复一年,用自己的身躯遮挡来自天空的一切,让贾谊的灵魂免受炎暑和风寒之苦。”这就敲中了鼓点,文化是瓦片,是大庇天下寒士精神的瓦片,它之所以能够久远地存在,就因为它具有比大地更广阔、比爱情更温暖的特性。

诗的灵光能照耀一切,但江堤毕竟具备双重身份,他是一位诗人,同时也是一位张扬理性的学者,他不仅考量文化的线性传承,还特别注重文化的现场感。他足迹所至,湘西草堂、贾太傅祠、濂溪书院、洙泗书院、道南书院、鹅湖书院、白鹭洲书院、白鹿洞书院、船山书院、石鼓书院、城南书院……全都嵌入他的视野,在那些空空如也的古典道场,他思接千载,心游万仞,感伤着文化无所不在的废墟气息,怀想着文化旧址上曾经有过的灿烂辉煌。他的文化散文宛如一曲又一曲挽歌,令人闻之愀然心惊。

一般学者很少会将自己热爱中国古典文化的情怀升华为爱国主义,江堤则从不讳言这一点:“我是一个坚定的爱国主义者,历史剩存的那一点点令人荡气回肠的余韵常在体内作怪,因为这个原因,我一直在想,现代人不管如何沦丧,但还是应当将应有的尊严还给民族,还给历史。”他说这话无疑是痛感祖国传统文化的续命疗程尚在未定之天,超热的经济开发使地表古迹和地下文物受到致命的损害,推倒真迹,将来再去花大价钱仿制,这只能说明某些官僚的盲目盲心,而这种做法对于文化的自然传承无疑是极大的犯罪。任何一位真正的爱国者,热爱祖国的历史和传统文化,都应该是必选,而且是首选。在《瓦片》一书中,江堤不吝笔墨,阐明了自己的这一理念。

“一个人,来到世间,就像一片树叶挂在寒风里,独自构成一个存在空间。谈论他的时候,他已经从树枝上飘落下来,追随寒风而去……逝去的人给世界一个沉默的空间。这个空间,就是精神可以表达的空间。”如今我细读江堤的《绝途》,与这几句感伤的话语再度相逢,胸口不免隐隐作痛。江堤告别这个世界已经十四年时间,所幸他留下了诗歌,留下了这本《瓦片》,我仍能感受到他存在的气息和温暖,我相信许多读者也会有相同的感受。这也恰恰证明了江堤当初的论断:文化是人类精神渡过忘川的那叶扁舟。

王开林:一枚单纯的读书人、写书人。书读了数千卷,还在继续读。书写了三十多本,还在继续写。读书是观赏别人的心灵世界,写书是展示自己的精神空间。读书和写书乃是一事之两面,出入其中,熟悉门径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