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力:爸爸的那辆自行车

2017/7/18 10:11:34 红网

    一

这几天,手机被暴雨和洪水刷屏了。

涛声日夜下洞庭,波澜起伏归于沉寂,汛情却在湖区告急。此时,想起了洞庭湖的大堤防汛,想起了曾经在抗洪一线的爸爸,想起了他骑着自行车风里来雨里去……

上世纪70年代,家中有一辆自行车,那是很稀奇的事。爸爸李学良,祖籍望城县谷山荷塘冲,1945年农历九月出生于沅江县草尾河畔的灵官嘴。草尾河也称赤磊洪道,位于洞庭湖腹地,起于沅江赤山岛终于湘阴磊石山,联通西洞庭湖与东洞庭湖。在我们的记忆中,爸爸骑着那辆乌黑发亮的28式大自行车,风雨无阻地往返在家与单位之间。自行车在那时既是高档的生活用品,用来走亲访友,又是重要的生产运输工具,用于驮运物资产品。

个人的际遇,多与风云际会的时代环境息息相关。爸爸初中毕业后在农村干过几年农活,冬天到湖滩上割柴草,夏天到湖水中挖莲藕,之后做了两年小学代课老师。1969年到灵官嘴公社广播站工作,站长和播音员一肩挑,经常下大队走村串户,风里雨里雪里,不顾辛劳地检修广播线路和设备,也是靠着那辆自行车出行。他和蔼近人,声音洪亮,每天清晨与夜晚,用纯正的长沙河西乡里望城县口音播音,开始和结束他一天的工作。正是缘于工作关系,许多农民都认识他,也得到过他的帮助和支持。可以说,很多人未必晓得公社书记姓氏名谁,但一定知道有个李站长和他的名字。我的孩子幼时在乡下住过一些时日,妻子有一次乘长途班车去探望,途经离家20里远的南大膳,下车问路时,摩的司机得知她是李站长的儿媳,热情护送并指引到家门口。

我们小时候,家里条件在当地尚且算得中等,爸爸那辆锃亮大自行车,承载着孩子乐园里所有的幸福和希望,如大海般深沉和宽广。

计划经济体制下,物资匮乏,什么东西都要凭票供应,特别是逢年过节,副食品成为了紧俏货。每每此时,爸爸在傍晚时分骑着自行车摇响车铃,从供销社带回来一些糕点,分发给我们,也分享给邻家孩子,甘甜的糖果、香脆的麻花、酥软的月饼、焦黄的桃酥、蓬松的雪枣……这些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,都是上等的美食,伴随着我们走过童年和少年,与小伙伴们谈论起来,至今仍是幸福的甜蜜回味。这种淳厚的味道,是品尝如山父爱后的凝重,如伞,遮风挡雨;如雨,洗涤心灵;如灯,照亮人生。时过境迁,即使现在特意去老字号店铺买些零食,试图找寻儿时的味道,但总感觉不及当年,不及乡村的朴素真诚,不及爸爸的精心呵护。

    二

爷爷和奶奶是爸爸一生的牵挂,出远门都靠他一路护随。

1975年初夏,涟源白马水库寄养库,爸爸送我的奶奶到这里的伯伯家,不到4岁的我随同前往小住。一年零一个月后,即1976年仲夏,奶奶的母亲在株洲331厂满舅爷爷家中去世,她在伯伯的护送下赶到株洲,爸爸和我正巧在长沙伍家岭建湘新村四爷爷家里。是夜,梦里的我被摇醒,坐上四爷爷从厂里借来的一辆北京吉普厢式车,会合住经武门大舅爷爷的子女,一行八九人冒着倾盆大雨连夜赶往331厂。从那时起我明白,除了长沙,还有株洲这个城市;也就在那时,我坐上了爸爸平稳又安全的自行车。

331厂是南方的一个重要兵工厂,庞大的厂区里生活娱乐设施俱全。应该是当时的一个周末,爸爸骑着满舅爷爷的自行车去工厂电影院,我侧身坐在前面的横杠上,后面的车架上载着他的七八岁表妹,即满舅爷爷的小女,3人一起去看电影。那是我关于株洲的最早记忆。

洞庭湖区风大、雨水多,我们全家四人蜗居在3间泥草屋里一晃8年时间,生活水平稍有提高,爸爸开始考虑改善居住条件,毕竟,住进宽敞明亮的砖瓦房使人心里亮堂堂。1983年,我家压制土坯泥砖烧窑,打算在来年砌一栋新屋。泥砖压成后堆成一排排整齐的砖墙,摆在夏天的骄阳下晾晒硬化,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城堡。不巧的是,这年6-7月,长江中下游地区出乎意料地暴雨连天,地面水流成河,爸妈和队里赶来帮忙的邻居们顶风冒雨,不顾一切掩盖砖墙防雨防水防倒塌,以免到手的干砖胚变成烂稀泥,他们经常是忙得全身湿透衣服拧得滴水。

深秋里,碧云天黄叶地,窑顶上的袅袅白烟熄落后,叮叮当当的磕碰声中,上好的红砖出窑了……

第二年,我家从灵官嘴的泥草屋中搬到3华里外的澎湖集镇,建起一栋砖瓦房,妈妈在西厢房开办一家百货商店。从此,爸爸更加忙碌起来,商店的货物采购依靠他,工作之余,还直接从长沙下河街、西长街等地批发商品。他骑着满叔的自行车,穿行在长沙城的大街小巷寻找、对比货源。从那时起,他把28式大自行车换成26式轻便自行车。他还在购买钻石吊风扇时,借机批发回来几辆凤凰牌、永久牌轻便自行车。这种自行车,在当时是极为时髦的交通工具,连城里人都弄不到的“奢侈品”,爸爸却买到了,运到乡下一时成为“抢手货”。

溯流三十年的时光,当时城乡差别非常大。在农村,父母亲的荣耀莫过于孩子能继续学业直至上大学。

我从沅江县灵官中学初中毕业,考分在全校居第三名、直升生列第一名。这所初级中学对应的高中是县四中,爸爸让我填报了当时的重点中学县三中,去享受全县最好的教育资源。县三中是益阳地区重点学校,全省48所具有保送上大学资格的高中之一,俗称全省48强,地处草尾河畔黄茅洲,离我家80华里。记得有次,爸爸和我每人骑一辆自行车前往三中,沿着草尾河北岸防洪大堤行进,花了大半天时间到达学校。那时,我并没有想过这趟行程的意义,今天回想起来,那是爸爸有意让我“劳其筋骨”,无论于身体于毅力于心灵,都是一种难得的磨炼。

在县三中学习3年,于我而言无异于一场战争。由于离家较远,伙食粗陋,生活条件差,我不时患感冒病,成绩停滞不前。有一次,爸爸从县城出差返家,途中下船到学校来探望,寒天冻地的雪夜,他泥一脚水一脚,双脚浸在湿鞋中来到学生宿舍。为了节省住宿费,父子俩挤在不到一米宽的学生床上睡了一晚。

农村孩子的出路无非是上大学、进军营,谁家的子女在这条路上有了进升,十里八村都闻名。

高考前后,为了让我上一个满意的大学,爸爸骑着自行车从株洲建设北路的铜藕路到白石港,甚至远及331厂,找学校老师、找亲戚朋友,打听高考及招生政策,来回上百里路。因为,他懂得,高考,才是农村孩子的唯一希望,跳出农门可谓千军万马过独木桥,考场内与外,需要同样的慎重。我仍记得,走出考场后,与爸爸讨论志愿填报时,他语气沉重地说“要考虑以后的就业呀”那句话,深深触动了我,毅然改变主意选择了师范专业……多年后的实践表明,爸爸当时不辞辛苦的努力和就业前景的考虑是正确的,他的判断是高位的、影响是深远的。

有人说,风景在远方,那是因为站在高处看。1991年夏末,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飞入家中,成为爸妈的最大骄傲,他们难抑喜悦之情,邀上左邻右舍,借用乡政府食堂置办酒席数桌庆贺我上大学,场面好不热闹。能在那个年代上大学,等同于拿到了国家铁饭碗。彼时,爸爸的心情轻松许多,笑容也多了起来。

风是秋后爽,雨是秋后柔。金秋九月,爸爸和妈妈一道把我送进大学校园后,他一如既往在家乡骑着自行车做着本职工作。1993年取消粮票供应之前,他担心我在校吃不饱,还两次从家里背来大米送到校园,舔犊深深,爱子切切,其心昭昭。

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在长沙工作。这个梦想,爸爸妈妈梦寐以求,终于实现了。这段时间,他们到长沙来过多次,每次在单位的筒子楼里也暂居数日。此时的爸爸,要比几年前休闲得多了,他不再需要骑着自行车去下河街进货了,也不再需要去追赶定时启航的客轮急于回家了,他可以从容地站在老长沙的街巷里聆听不一样的城市声音,也可以悠闲地站在望城荷塘老屋的土地上感受不一样的变迁。

然而天有不测风云。1998年长江发生自1954年以来又一次全流域性特大洪水,洞庭湖区持续“外洪内涝”,虫蛇出没无常。爸爸防汛轮休归来在乡政府宿舍区被毒蛇咬伤脚部,经治疗痊愈,可是视力下降了不少,骑车或步行外出很不方便。他骑了数十年自行车,这时的视力已不允许他骑自行车了。听邻居说,他曾经掉到家门口渠港的桥墩下,所幸没有受伤,自己从墩下爬上岸来,至今听起来都十分心酸,但他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起过这些事。

我结婚成家后,爸爸妈妈一直与我生活在城里。单位分配了家属房,房子装修那年,他正好退休赋闲,外出买建材只能坐公交车,忙上忙下。我的孩子出生,他帮助照看料理,模糊的视界里增添了许多乐趣和笑声。家中添置小汽车后,他的出行都是靠坐车了。自行车摆在楼下的杂屋里,他时常独自摆弄一阵,钩沉出封存许久的往事。暑假时,妈妈牵着他,他牵着小孙子到乡下寓居一段时间,走走多年的亲友,访访久别的邻舍,叙叙陈年的旧事,谈谈现今的见闻。临别时,手里的大包小袋塞满了热情亲友们送上的豆子、芝麻之类的土产。我感觉爸爸这时的存在感最强烈,他常常说,并不是在意这些土产,离开故乡多年,乡亲们还记得他欢迎他感谢他,就很知足了。回到城里顾不上落座休息,便把这些作为礼物送给楼上楼下的邻居。

荒台汉时月,色与旧时同,平淡送流年。晚年的爸爸视力不好行动不便,但他以乐观的心态笑对生活,游过北京到过长城,虽然旅途多有折腾,但他从不计较,他用身教言传让后辈们认识到家风“豁达”、“无私”、“自强”的原义和传承,是家庭的不动资产,是家族的精神高地,是家道的文化命脉。原本,我打算带爸爸去大海边看看,他也有过这个想法。然而,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,中止了这个心愿,成为永久的遗憾和伤痛。

惟愿人间无疾苦,平安度日胜王侯。爸爸与病魔较量两年多,一年前的今天,平静地离开了我们,他高大、挺直的身影和那辆自行车,永远定格在我们的心中……

家里阳台上种植着兰草,虽然没有沁人的芳香,但让人感到雅致清新。爸爸的一生,犹如兰花一样静静绽放,无论在哪里,他慈爱和深邃的眼神会伴随着我们,鼓励前行笑对生活。

2017年农历六月十四夜于潭州净友斋

作者:子力,籍贯望城县,1995年毕业于湘潭师范学院中文系,大学本科学历,耕耘媒体二十多年,发表作品字数以百万计,获得全国、省、市(州)新闻奖25次,其中赵超构新闻奖一等奖2次、湖南新闻奖一等奖5次。